和一位前英超球星一起坐地铁,在巴黎可不是天天能碰上的新鲜事。但转念一想,若是阿布·迪亚比,这事又显得格外合理。这位前阿森纳中场,退役后一直深居简出。在他即将迈入四十岁门槛时,我们在他童年生长的塞纳-圣但尼省奥贝维利耶区碰头,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对话。他笑着说:“我知道这是个看脸的世界,但说真的,我一点兴趣都没有。不当焦点,一点不妨碍我早上去买法棍面包的清净。”

他热情地接待了我们,几乎当了一整天的导游。旅程从穿越巴黎的地铁开始。在7号线上,他谈兴甚浓,聊起2009年欧冠对决C罗、鲁尼的曼联,聊起与梅西、瓜迪奥拉的巴萨交手,聊起挚友卡索拉和法布雷加斯。他的眼睛里闪着光,仿佛那些绿茵场上的烽火岁月,就在车窗外飞速掠过。
目的地是奥贝维利耶的奥古斯特·德洛内球场。头一天,他竟自己先来“踩了点”,把场地收拾了一番。“回到这里,感觉太特别了。”他指着人造草皮上正在进行的一场U11比赛说道。几个当地的孩子认出了他,既兴奋又羞涩地围上来合影。“我爸爸是阿森纳球迷!”一个孩子说。迪亚比来者不拒,一旁的教练冲着孩子们喊:“多向他请教!”
他掏出一张三十年前的老照片,背景正是球场那面如今已变成壁画的水泥看台。“我的足球热情,就是在这儿被点燃的。也是在这儿,我交到了一辈子最好的朋友。”他说道。有些人后来离开了足球,但纽带从未断开。他和朋友们成立了一个协会,组织文化体育活动,帮助当地年轻人。他说,曾有个受益者后来成了职业球员,在一场马赛后特意向他道谢。“我立刻打电话给老友们,说‘嘿,伙计们,咱们做的事有意义,得坚持下去!’”
从球场走十分钟,就到了他长大的蓬布朗街区。路上,一位老朋友叫住他,提起当年在附近锦标赛里的“表演”。几个年轻人踟蹰着上前,小声问:“先生,能合个影吗?”迪亚比停下脚步,一一满足。回家的路,小时候觉得长得没有尽头,现在几步就到。路过从前的学校,他指了指:“我妈以前能从窗户看见我在操场上踢球,然后扯着嗓子喊我回家。”
聊起职业生涯的遗憾,他异常平静。那记几乎毁掉他脚踝的飞铲,让他错过了阿森纳在海布里的告别战,也错过了在家门口举行的欧冠决赛。“我甚至不应该那么快复出,后来又做了第二次手术。”英国媒体给他贴上“玻璃人”的标签,统计他缺席了近四年的比赛。他承认讨厌这个绰号,但语气里没有怨恨。
“或许我在场上踢球的时间不算多,”他沉思道,“但正因为如此,我有了更多时间去修炼内心,去做那些能让我在训练之外也感到幸福的事。”他不后悔,因为纠结于得不到的东西纯属浪费精力。“当我健康归来时,我往往能踢出高水平,因为我完成了所有心理和情感上的准备。”这种豁达,或许源于他童年时从11楼阳台望出去的风景——一边是墓地,一边是日出。“那种对生命短暂的感悟,很早就刻在我心里了。”
他回忆起温格,语气充满敬意,如同谈起父亲。“我真希望有比‘谢谢’更强烈的词。他给了我机会,让我在这里成长为一个男人。”他也难忘2007年,刚从漫长伤病中恢复不久,亨利就告诉他国家队主帅来看他比赛了。“‘可我才刚回来啊!’‘等着瞧吧。’结果周四我就入选了。你看,我差点在19岁就结束职业生涯,但11个月后,我穿上了法国队战袍。这就是为什么,我从不回头看。”
2015年,他以近乎底薪的合同加盟马赛,试图重启生涯。结果两年只出场六次,算是最后的告别。“这是一次很棒的经历,”他如此定义,“我的目标是能定期训练,能上场踢几分钟而不受伤。这本身就是积极的成果。”2019年初,他正式挂靴,开启了人生的下半场。
如今,迪亚比在多哈高等商学院攻读EMBA。他说,这是为了获得更多自主权,为退役后的生活做准备。“我的职业生涯给了我很多,但我渴望独立。有太多运动员因为轻信他人而陷入悲剧,我必须自己掌控方向。”他的同学背景多元,有企业家,也有像他一样的体育人。“足球是项综合运动,关乎形象,也关乎历史地位。我有时觉得权力并不对等,我曾陷入一种我不喜欢的依赖状态。”
当被问及想给年轻运动员什么忠告时,他顿了顿。“那就是,投入如此多的精力却毫无规划,实在可惜。最终,你要为自己的一切负责。学习、做出正确的选择,这些条件都已具备。”至于未来是否还会深耕足球界,他坦言项目还在构思。“但我所做的一切,必须能广泛分享才有意义。我希望尽可能多地传承给下一代,不限于足球。”
采访结束,他再次望向那片承载了他所有最初梦想的球场。在这里,人造草皮曾是他的“酋长球场”,赢得一瓶可乐就是至高荣耀。如今,那个在街头巷尾追逐皮球的男孩,早已将命运给予的所有磨难——无论是骇人的伤病,还是“玻璃人”的嘲讽——都淬炼成了生命韧性的注脚。他的故事,或许从未按照最辉煌的剧本上演,但那份在逆境中不断站起的意志,何尝不是另一种更为深刻的胜利?